下午茶時間 – Tea Time (上)

< 序 >

我博班的實驗室有個有趣傳統:下午茶時間 (Tea Time)

我的實驗室佔據 San Diego Supercomputer Center B1 整個北側。狹長口字型的走廊兩側分佈著約莫 20 間的小辦公室 (兩人共用一間)。比起 open space 辦公室,這種像公寓般的實驗室提供了良好的個人空間與隱私,不過問題就是容易變得封閉,尤其是諸多同事都是電腦工程師,想要的話可以待在辦公室裡一整天不跟別人講話。

不知是否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實驗室每天下午三點半就會在口字型一端像是客廳般的公共空間舉行 Tea Time。客廳中間有張直徑一點五米的大圓桌 (Tea Table),每天由同事們輪流準備茶水和點心,月初時在月曆上填寫自己要負責當「值日生」的日期。茶點準備妥當後,便會聽到悠然的鑼聲(沒錯,實驗室裡有個別人送給 director 的大鑼),像在呼喚山中隱居的隱士出來喝茶小憩。而關在房間裡的同事便會放下手邊的工作,姍姍來遲地聚集到大圓桌品嘗茶點、天南地北地閒聊。

實驗室常駐約有20-30人,每天會參加 Tea Time 約莫十多人。我們的成員來自各個地方,美國、台灣、香港、日本、大陸、義大利、德國、古巴、印度、土耳其,時常還有丹麥、法國、西班牙、瑞士、英國、泰國、巴西、伊朗、韓國等國家的訪問學者。實驗室儼然是個小聯合國,而最大的好處莫過於得以品嘗各國道地甜點美食。

茶桌上時常會出現同事們旅遊或是從家鄉帶回來的當地名產,例如台灣的鳳梨酥和魷魚絲、日本的和菓子和白色戀人、義大利的起士與檸檬酒、德國的軟糖與薑餅、印度的酥糖、古巴的大蕉洋芋片、土耳其的開心果甜點等等。茶種也很多元,從台灣高山茶、日本綠抹茶,到法國Mariage Frères 的薰香茶、英國 Whittard 的伯爵茶等。而食物往往是了解一個國家及其文化的好方式。發現原來牛軋糖來自義大利、小熊軟糖來自德國、開心果源自於西亞、法式布朗尼比較濕、義式提拉米蘇會加Espresso 和Brandy。

在一個圓桌上,卻得以穿梭到世界各個角落。不到一小時的下午茶時間,卻可以體驗到各地的人文風情。這是下午茶時間意想不到的價值。當然,讓一整天都沒在社交的宅宅工程師稍微離開電腦螢幕,「外出」休息、放鬆、閒聊,還能提供足夠的血糖和咖啡因繼續下午的工作,著實是一舉多得。

sccn14th_1 - Copy
SCCN 實驗室成員合影於 Tea Table (2017.01)

喜歡實驗室下午茶文化的我,一直好奇這文化與傳統源自何方。沒想到要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去了三個國家,三個地方。

<尋根之旅>

第一站:CNL, The Salk Institute, La Jolla, California

我問了實驗室兩個老板,得知下午茶是他們 1990 年代 (二十多年前!) 在 The Salk Institute做研究員和博士後時帶過來的傳統。當時他們在 Terry Sejnowski 的實驗室 (CNL) 做研究,該實驗室就已經有了下午茶文化。由於Salk就在 UCSD對街,抱持著朝聖的心情和對下午茶文化源頭的好奇心,我聯絡了Terry,最後竟幸運地到他的實驗室做了一個學期的研究 rotation。

從我的實驗室 (SCCN) 到 CNL 有一種從分店到旗艦店的感覺。CNL 不論佔地還是人數都比 SCCN 大且多,實驗室也是由許多小辦公室組成,但因人太多overflow到不同樓層。每天下午三點半,人就會從各處匯集到茶桌,原來對大實驗室來說更需要約定俗成的傳統才能把人聚在一起交流激盪。

我在這裡觀察到幾件有趣的事。第一,CNL 的下午茶總是有絡繹不絕的訪客,也時常有大咖教授出沒。聊天問到名字時忽然發現這就是自己正在看的論文的作者也不稀奇。我當時在 CNL 做癲癇症 (Epilepsy) 相關的研究,有一次跟著帶我的研究員和 Terry 討論,他就說這結果很有趣,讓我們來問問美國癲癇症的權威、在美國東岸學校某教授。一個禮拜後這名教授就出現在實驗室的Tea Table,跟我們當面討論結果。每次來下午茶都抱著期待的心情,不知道又會碰到什麼有趣的人和討論到什麼有趣的話題。

第二,CNL和SCCN的下午茶略為不同的是,在SCCN多是大家圍著圓桌共同討論幾個話題 (如果沒興趣可能就會無聊),尤其是大老闆或是訪客出現時,大家便會花較多時間聽他們分享事情。但在CNL,除非是大老闆要宣布一些事情或介紹某位訪客,不然所有的談話都更自發而且零散的。但不論哪一種形式,這種讓點子媒合和激盪的平台總是替每天的研究生活增添點隨機、新奇的學習機會,避免思考卡在 local maximum

在 Salk Institute 的 CNL 實驗室追溯到了上一代 Tea Time 傳統的發源地,發現是個更自由、更多元的環境。離開實驗室前幾天,好奇心驅使下便詢問了大老闆 Terry,這個傳統究竟從何而來呢?

<老前輩>

Terry 聽了問題後興奮地與我分享,Tea Time 其實在他於 Johns Hopkins 任教時就有,但是來Salk 之後由 Francis Crick (對,就是發現 DNA 結構的那個 Crick) 發揚光大。應該鮮少人知道,Francis Crick 在得諾貝爾獎後,於 1976 離開英國劍橋,直到2004 過世前,都待在 Salk Institute 研究 Consciousness (也當過 UCSD 神經科學教授)。Terry 在 1988 年來到 Salk Institute 後,便一直與 Crick 有密切往來交流。

Terry 說,Crick 很喜歡與人聊天,尤其是不同領域的專家。當時 Crick 發現每天午飯時大家都會聚集到食堂吃飯,但是壁壘分明。物理學家坐在一塊,化學家自成一桌,生物學家也是。而他喜歡加入不同桌,參與不同話題。

所以他會先加入其中一桌 (假設物理桌),然後跟他們聊起物理學。說是聊倒不如說是問,一開始的問題基本到令人難為情,但過不了幾天便能討論起這些物理學家做的最前沿的研究,再過幾天這些物理學家就回答不出他的問題了。下次吃飯時他就會移動到下個桌子,加入另一群科學家,如此週期大概一周一次。

後來 Crick 的午餐習慣逐漸演變成為下午茶 (科學家吃飯不準時?),也從加入別人的飯桌變成邀請別人來茶桌 (為什麼是喝茶不是咖啡呢?)。他和 Terry 的下午茶就這樣逐漸成了傳統。

從 SCCN,Salk CNL,到 Francis Crick,下午茶傳統追溯到了一位很厲害也很有趣的老前輩,故事到此應該挺不錯了。不過就在三年後,在一本書和一次旅行中,意外地揭開了更多的內幕……

下一篇:下午茶時間 – Tea Time (中)

下午茶時間 – Tea Time (上) 有 “ 5 則留言 ”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