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問文化 – 美國人的嘴砲與台灣人的沉默 (下)

前一篇提到「美國人可以八十分吹成一百分,但台灣人可能九十分只說得出七十分。」為何不能不卑不亢地以九十分的實力說九十分的話呢?我認為困難處從淺到深有三個層面。

第一層困難:表達的習慣

簡言之就是發言的勇氣。自覺從小學到大學的教育環境並不鼓勵甚至要求學生表達。老師上課問「同學,有沒有問題?」緊接著常是一陣靜默。我有時心想,難道老師不覺得學生都沒問題很有問題嗎?

另外我也發現台灣學生不常在講課或演講時發言提問,而是結束後圍堵教授或講者(我以前就如此)。似乎在公眾場合提出想法或發問會遭受眾人側目,覺得問蠢問題或想法有錯會被批評與看扁。心中有此想法,別人發言時便轉變為批判他人的觀眾。在這氛圍裡,想表達需要有很大的勇氣,更別提要把表達培養成習慣了。

反觀美國的教育環境,十分重視表達,甚至更重於內容。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發生在大四去伊利諾大學交換時教了小三學生科學課。當時我們教小朋友用塑膠袋做降落傘。講解原理時,我問學生:「為什麼降落傘不會像橡皮擦一樣很快就掉下來呢?」話音未落全班小朋友竟然全部舉手要發言,甚至有幾個小朋友還調皮地想把隔壁同學的手壓下來。這景象在台灣小學可謂奇觀,不過聽到他們的發言還真哭笑不得。「降落傘比較胖」、「這樣比較安全」,甚至有小朋友被點到後抓了抓頭說:「我忘記了。」

對他們來說,發言是跟老師的有趣互動,講錯話或不知道答案沒有關係,甚至要積極主動爭取發言權以獲得老師的注意。因此他們很早就養成表達的習慣。我的美國同學或同事都不覺得要表達自己意見是件困難的事,他們聽到我內心的糾結時十分驚訝。

AskingQuestions

第二層困難:表達的邏輯和技巧

即使勇敢發言,不代表能「有效」地表達。有效表達包含邏輯和技巧兩部分。前者是簡短清晰地論述想法,後者是使用恰當的語氣及肢體語言使對方更能夠理解。這對非英文母語的留學生來說也是一大挑戰。

我至今仍沒找到任何捷徑來克服這個挑戰。我沒辦法像以英文為母語的同事直接在腦中構思就可以做出精彩的邏輯論述,發言前我必須先把我的想法和問題的邏輯架構簡短寫下來,找出合適的句型與用字,發問前再嘗試把它記起來,才能像其他人發言那般流暢。對非英文母語的人來說,並不習慣用英文想法梳理邏輯,我需要先靠寫作固化邏輯鏈條。隨著一次次的練習,才逐漸能夠跳過 (更精確的說是內化) 寫作的步驟,用英文清晰地論述。

表達的技巧對我來說仍是挑戰,尤其是表達不同意見之時。我連用英文論述都十分費神,哪還有餘力去兼顧語氣或肢體語言、思考對方聽起來有何感覺。好在科學或工程的學術圈子裡重內容也體諒非英文母語人士,並不像在商場對語言表達苛求。不過表達的技巧,往往是美國人能把八十分讓人聽起來像一百分的關鍵。

最關鍵的差異在於自信。表達時,肢體動作透露的訊息比說話內容傳遞的訊息還直接而強烈。如果我被找上台給一段即興演講,縮著身體、雙手握拳、眼睛盯著地板、說話無力結巴、言語冗長累贅,我想即使我講的是有趣的論點,聽眾早就心不在焉。相對的,如果大方往講台一站、雙臂張開、眼睛直視觀眾、聲音宏亮、言語簡潔有力,即使講的是屁話也有些人會信以為真 (在政治評論台隨處可見)。

帶有自信的說話和強而有力的肢體語言,就是把八十分講成一百分的那二十分差。但是為什麼美國人普遍來說具備這樣的表達技巧呢?除了前述他們養成表達習慣透過不斷練習而精進,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表達的心態 (mindset),也就是問題的第三個層面。

第三層困難:表達的心態 (mindset)

不論提問、回答、表達想法,這些行為背後一定有動機和目的,這是我指的廣義的心態。奇怪?提問不就是尋求疑惑的解答,回答不就是知識的測驗、表達不就是邏輯思考的辯證,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動機與目的?

以我自己的經驗與觀察,在我從小到大的教育環境,其實提問回答表達的目的常是為了獲得別人的認同與成就感,不見得是想補足自己知識或邏輯的漏洞。提問時,在意老師和同學是否認為這是好問題;回答時,在意自己是否知道正確答案;表達想法時,在意自己是否言之有物讓他人驚豔。

從小在高度競爭的教育環境,我們被獎勵的方式是能否「答對」,而不是「勇於嘗試」及「獨立思考」。評量方式常為了方便出是非及選擇題,常為了公平總有標準答案。即使推論精彩,最後答案錯誤還是零分。在這種獎懲制度的潛移默化之下,我們在意的是結果的對錯、而非過程的思辨;因為對錯直接影響成績,而成績是我們在這個社會 (至少在第一份工作前) 最重要的個人價值分數。

看出這個可怕的因果心態了嗎?我們認為每一次表達都是別人評量我的時刻,唯有問出好問題、知道正確答案、說出一番令人驚豔的言論,才能增加我在社會中的個人價值分數。更可怕的是每一次嘗試非對及錯,而每次錯誤就是扣分。以經濟學損失厭惡的概念,若不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有一次加分的表達,那我寧可選擇沉默,因為我更厭惡錯誤而被扣分。

這種「因為害怕錯誤而不去嘗試」的心態,被稱為「Fixed Mindset」(出自 Carol Dweck 的暢銷書<Mindset>,以後會再深入聊這個話題)。深根於華人文化的考試制度使得多數人被 fixed mindset 所束縛,我認為這樣的心態是真正讓我們不願表達的原因;而不願表達久了,也就不會表達了。

沉默是金。但沉默久了,就算是金子也不亮了。

吵鬧才有糖吃的美國文化 vs. 沉默是金的華人文化

既然知道「因害怕錯誤而不願嘗試」的心態是不願及不會表達或發問的核心問題。那麼該如何克服這個心態,進而增進自己的表達能力呢?

前陣子參加關於人際溝通技巧的演講,題目是「如何有自信地溝通」。講者開宗明義就說:「Confidence is not about being perfect」。在美國科技業擔任溝通技巧講師幾十年,他發現華人確實在表達時缺乏自信甚至連話都不說。並不是能力差,而是要他們說話的門檻很高。除非對自己說話內容有十足的信心,或是確認說出來的話不會被批評,他們才願意表達。

說話門檻高不必然是個問題,這在華人社會「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的價值觀下說不定才是生存之道。不過當華人置身於西方(尤其是美國)社會,在這個必須要行銷自己、狼性般積極主動、吵鬧才有糖吃的文化,沉默寡言的華人就容易被忽略甚至看不起。另一方面,美國(至少加州)社會對於不同的言論,甚至是錯誤的想法和失敗的點子,有較大的包容力。提出錯的論點不代表這個人差,只要想法有原創性、符合邏輯論述、提供不同觀點,其實也是一種貢獻。

瞭解中西方價值觀的差異,改變心態就容易許多。不需要改變自己的個性或長期累積的習慣,而是學習在西方社會價值觀下的一套新的應對方式。當不再把發言的對錯當作自我價值的增貶,著重在想法的原創性與邏輯論述,並勇於表達,如此循序漸進與經驗積累,自然越能掌握表達的邏輯與技巧、養成表達的習慣、學成這套新的應對方式。這對於目前以西方文化為基調的科學研究和學術界,是十分重要的技能,也是在美國念書一大重要的訓練。

學問,立基於學習與發問。

發問文化 – 美國人的嘴砲與台灣人的沉默 (下) 有 “ 2 則留言 ”

  1. I think an important difference is to embrace being wrong. Because to be wrong, to be different, is the basis for discussion, since wrong, then constitutes disagreement, which facilitates the need to discuss. In contrast, if everyone agrees, there is no point for any discussion. Since agreement was already reached. Though, I seem to remember that even in Chinese ancient teachings, it should be very ok to be wrong, it is even used as an example that to be wrong, and then to learn and improve, is encouraged:
    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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